第588章 候潮
第588章 候潮 (第2/2页)「陛下,金陵好潮啊。」
「那是你没去闽地与广南,那边更潮。」
「还是开封好,阿爷偌大年纪,好不容易奉了诏,年节里我们却没在,也不知他在开封住不住得惯————」
其实,何止安元贞,萧弈也有点待不住了。
他也担心,行在久在长江以南,中原那边离得远了,北方藩镇会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又要过年了,燕云、代北,关河万里,不知是否安稳,消息传来,总是太慢了。
这些念头,只能在心里转转。面上,他还是平稳。
「等过了年,挑个晴和日子,带你们上玄武湖泛舟去,散散心。」
「真的?」
「君无戏言。」
安元贞本是个没心事的,闻言当即欢喜起来。
这个年节,是在金陵过的。
正旦日,萧弈在昇元殿受了随驾百官的朝贺,赐了宴。
只是人人心里,都记挂着南边的战事。
若不是伪汉猖獗,今年本该在开封庆贺拿下江南的。
倒有桩喜事。
周娥皇也有了身孕,给这个年添了几分喜庆。
萧弈已有妃嫔十余人,这些年陆续添儿女,已有了十多个,奈何他近年忙於征伐,确实是疏於管教。
好在,後宫诸女都尽心,想来再过数年,天下定了,孩子也能看出良莠,到时再操心承嗣之事罢了。
正月初十。
一连阴了数日,天总算放了晴。
是日,阳光和煦,萧弈便带着家眷到玄武湖泛舟。
周娥皇怀着身孕,却非要尽地主之谊,不肯闲着,亲自操持。
同来的,还有周娥皇的幼妹周女英。
她正是好动的年纪,梳着双鬟,银铃似的说个不停。
「阿姐,许多事交给宫人们便是,你仔细些身子。」
「不妨事。」
周娥皇扶着妹妹的手,一处处安排过去,点心、茶汤、暖炉、披风,哪位姐妹怕冷,哪位晕船,哪个孩子要照看,都细细吩咐了。
後宫诸人,李昭宁颇贤,见状,出面替她操持。
原本说的是泛舟,可惜人数实在多,小竹筏坐不下,没奈何,最後坐了一艘双层的大船。
虽说稳当,可隔着高高的船舷,没了那种荡桨湖中的乐趣。
玄武湖波光潋灩,四山如黛,城郭隐约。
一众女眷围着说笑,孩子们在甲板上追逐,其乐融融。
萧弈看着这满船的烟火气,心里一软,待低头看到船舷下的湖水,心思又回到了广南的战事。
小小的湖,微风尚且兴浪,珠江口外的屯门,两山束浪、礁浅相连,风涛之险,何止十倍於此?
但,留从效确实等得太久,万一起了春瘴————
正想着。
忽然。
「陛下你看。」
周女英忽然抬手,脆生生道:「有快船来了,划得好快,定是要紧消息呢。」
萧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湖面上,一艘小船正往这边而来,船头站着一个信使,风尘仆仆,两个水手一前一後,操桨如飞,划得那小船像贴在水面上飞。
萧弈几乎立刻便猜到,这必是广南的军报。
他却按捺住了,神色如常,连身子都没动,只负手立在船头。
周女英仰头看他,亮晶晶的眼睛透着佩服之色。
「陛下一点都不好奇吗?好沉得住气啊。」
萧弈淡淡一笑。
他其实好奇得很。
终於,小船打了个旋,靠稳了。
信使三两步攀上船头,双手高高举起一方封了火漆的军报。
「报!」
「捷报!」
「水军都部署留从效谨奏,正月初三夜,王师攻破屯门,大破伪汉水寨,焚其战舰,破门逐北,今悉起舟师,溯江而上,直逼广州!」
像一块石头,投进了玄光湖的春光里。
萧弈长吐了一口气,紧绷了两个多月的心弦松了下来。
屯门一下,战事就几乎定了。
「臣妾等恭贺陛下,贺王师大捷。」
一众女眷万福下拜,笑语盈盈。
「将士用命,本是势所必然。」
萧弈面色如常,负手再看玄武湖的景色,感慨了一句。
「今日风光确实好啊。」
屯门既破,其後数日,南方的捷报如雪片一般传来。
延和殿内气氛与此前大不相同。
千里之外的战事也在君臣眼前铺展开。
「正月初二,海上朔风忽敛,云气低垂。臣料初三夜,潮势必大,乃密令诸军备战,及夜,大潮骤至,臣遣火舰数十,载膏油荻苇,乘涨潮、风回之瞬,顺流突入,直犯门栅。」
「贼於门内列楼船,欲拒王师。火舰猝至,风猛火烈,臣继以斗舰压上,劲弩齐发,炮石俱下,抢滩而登,贼众大骇,自戌至子时,大破之。」
厚积而薄发,留从效确实善海战。
之後,舟师破门入江。
王师过虎头山,入狮子洋,舳舻相接,帆幔蔽江。
前锋抵广州城下,炮鼓昼夜不绝。
与此同时,西路的周行逢,也杀到了。
周行逢该是招募了文人在摩下,战报写得十分详细。
「臣奉诏出萌渚岭,道险,马不得行,乃令将士弃马,缒崖而下,十八日方出隘,临贺州。」
「伪主以大将伍彦柔,率众来阻。臣伏精兵於江岸,待其半渡,鸣鼓突起,大破之,斩伍彦
柔,俘敌千计,拔贺州!」
而後,周行逢复引兵而东,克封州,破伪汉西江诸栅。
敌将潘崇彻带兵五万,屯於贺江,周行逢遣使安抚,说降了潘崇彻。
周行逢趁势,昼夜兼程,直捣广州,与水师会於城下。
再看北路。
大庾岭上,伪汉重兵被林仁肇的疑兵拖了一冬,再南撤,已经迟了。
想来,灭国的消息也就在这几日了。
五日後,上元节。
金陵城中花灯初上。
萧弈打算与後宫诸人微服观灯,正换着衣裳,议论广南战事。
「如此说来,没遇上伪朝象阵?」
郭馨一直对大象颇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句。
「是啊。」萧弈道:「伪汉倚为长城的象阵,原本屯在韶州,想在梅关前迎击王师。结果,一仗未打,海路已破、西路已入。」
「若是遇上呢?」
「火药一炸,大象也就乱了。」
「唔,还以为很厉害呢。」
萧弈道:「朕一直觉得,大象不适合打仗,也就是听着新鲜。」
「听说开封古时候也有大象呢。」
「所以叫「豫」啊,你若喜欢大象,朕————」
「陛下!陛下!」
话音未落,忽有宫人匆匆赶来,嘴里不住地大喊。
郭馨见状,转身就拉过周娥皇,道:「看来陛下今夜是去不成了,走,我们自去看花灯。」
「好。」
「臣妾等先恭贺陛下,又扫一国。」
「广南小国,不足挂齿,你们先去,朕晚些便来。」
说罢,萧弈接过战报,看了一眼。
他脸色波澜不惊,淡淡吩咐了一句。
「诏群臣殿上宣诏吧。」
小半个时辰後,延和殿上,群臣站定。
陶谷展开军报,朗声宣读。
「九日,王师毕至,合围兴王府。伪主刘鋹,知事去,乃以海船数艘,满载金银、妃嫔,欲由海道遁逃。臣以海师扼珠江口,分兵把守,刘鋹之船未及远,尽为我师所获,一网就擒,无一人得漏网。」
「广州城内,伪朝右仆射萧漼诣军门乞降,臣等不受其独降,整兵入城,正月十日辰时克广州,生擒阉党龚澄枢、陈延寿以下,及女巫樊胡子、女官卢琼仙、黄琼芝,并伪宗室、文武凡百余人,另有波斯、大食新贡未及遴选之女子数十人,一时并获,民间市不易肆,秋毫无犯。」
「凡得州六十,县二百十四,户十七万,岭表悉平!」
「谨具露布上闻,伪主及诸俘不日部送,诣阙下献俘。」
念到这里,陶谷拉长声音,吐出最後一句话。
「伏惟陛下,受万方之贺!」
延和殿里,静了静之後,爆发出了山呼声。
「伏惟陛下,受万方之贺!」
终於。
等待的煎熬过去,萧弈以帝王身份坐於朝堂,等到了他信任的大将的最後捷报。
只见文武百官不再分南北,不再分新旧,齐刷刷跪倒一片。
一色的朝服冠冕,显出天下本是一家。
「都起来吧。」
萧弈抬手,虚虚一扶,示意众卿平身。
「陛下。」
李昉出列,道:「自唐季丧乱,海内崩析,梁、唐、晋、汉、周,中原换了五朝。吴、唐、
闽、楚、蜀、汉,天下裂了十国,生灵涂炭,生民倒悬,今陛下平荆楚、定江左、抚闽海、克岭表。大江南北,复见一统之势。臣为陛下贺,为天下贺。」
萧弈坦然受了,道:「不急,蜀地未下,钱氏未纳土,还没到贺一统的时候。」
「大势至此,百川赴海,已非人力所能阻挡。」
李昉这句话当众说出,也是说给吴越的钱弘俶听的。
萧弈会心一笑,道:「那便请诸卿尽心,把这最後一程好好走完。」
「臣等,必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山呼声仿佛能传到钱塘、传到蜀中。
过些时日,待王师献俘阙下,倒不知天下仅剩的两个割据势力又将如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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