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易盟书
第576章 易盟书 (第2/2页)她脸上刻意涂抹的灶灰,因为汗水,被冲成了一道一道的浅白色。
她的掌背和脖颈上,也被一些锋利的树叶割出了细密的血痕,往日里被精心养护、细腻无瑕的肌肤,如今却说不出的狼狈。
她的剑,也在方才的搏斗中遗弃当场,此刻只有肩上的包袱,还不曾遗落。
远处的叱喝叫骂声越来越远了。
「咻~~~!」
一枝锐箭破空,擦着她鬓边疾掠而过,狠狠钉在了一棵老树上,箭尾震颤,只差毫厘o
李秀宁根本顾不上後怕,也无暇回头去看,只是拼尽余力,继续狂奔。
那一箭看来只是追捕者跟不上,负气发泄的一箭,又逃一阵之後,身後终於没有了任何声息。
李秀宁不是深闺弱质,自幼也是挽弓练剑的,这才逃脱了追捕。
她借着山势曲折、林木茂密,一路往更深、更偏、更荒无人烟的山林深处钻,此时才算甩脱追兵,一屁股跌坐在湿软的落叶地上。
她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酸痛脱力,汗湿的发丝凌乱地黏在满是黑灰的脸颊上。
许久,呼吸渐稳,她却满脸的茫然。
数日之前,她还是高贵的李阀嫡女,门第煊赫,尊贵无双。
出入皆是仆从如云、车马簇拥,身前身後人人恭维,言行举止皆有众人奉迎。
在府中,她的起居更是精致体面,锦衣玉食,何尝受过这般苦楚。
可如今————,她做错了什麽?不就是不愿屈辱地成为乞和的筹码?不愿折了傲骨与尊严吗?
从高高在上的门阀嫡女,沦为一个无家可归的弃人,这般天差地别的境遇,让她半晌醒不过神儿来。
方才的追杀者,不知道是哪个反叛部落派出的、巡弋於山林间的队伍。
好在,那些叛军现在都抢着夺取大城去了,仍然活跃在山林中的不仅人少,而且每个巡逻小队人数都不多,这才让她得以得脱。
此时的她,不仅疲惫,而且饥饿。
她从背上解下包袱,里边除了一些金银细软,便是几块麦饼。
这是路上最耐放的食物了,李秀宁找到一处小溪,就着冰凉的溪水,把这乾粮吃了一块半,腹中饥火方才消去。
刚刚垫饱了肚子,又要面临另一件窘迫事了,她有些内急。
可是————,四下看看,满目凄凉、乱石蛮荒。
这里没有清雅的净房,没有绦纱帐幔,没有软锦茵褥的便凳,没有鋥亮光洁的锡制便器,没有祛味留香的名贵香膏,没有细软洁净的拭臀软布。
更没有一众侍婢恭立伺候着,捧着清水铜匜和澡豆,等着为她净手更衣。
自幼生长於门阀之家,她的一饮一食都极尽雅致。
但是那些刻入骨髓的规矩与体面,在这蛮荒深山里,荡然无存。
一时间,万般委屈、千般苦楚都涌上心口,李秀宁陡然鼻尖发酸。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落得这般狼狈不堪的处境。
但,她不悔。
李秀宁抬起眼睛,望向茫茫林海,心道:我没有错。
我落得这般处境,不是我该受的惩罚,是因为一个腐朽的家族,一个懦弱的父亲,一群无能的族人。
我是天之骄女,本不该如此落魄,等着吧,事实会证明,我的选择,将会让苟且的他们後悔莫及!
天黑了,又亮了。
今天天气很好,上邽西城,一派春阳和煦,街面上商贾往来,车马络绎。
沿街有一处珠宝铺子,雕窗精致、陈设清雅,柜台里琳琅满目,珠光宝气。
康敏刚在珠宝铺子里坐下,捧起女夥计为她沏好的香茗,于慧儿就捧着帐簿走过来。
「康女郎,这是近三个月的————」
康敏摆了摆手,懒洋洋地道:「你管着就好,不用给我看。好不容易才清闲一阵儿,谁要又来盘帐。」
于慧儿莞尔一笑,就在她对面坐下,轻笑道:「康女郎今日怎得这般清闲?我还以为你是专程过来盘帐的呢。」
康敏道:「没有啦,就是我三位叔父去了李阀地面,这儿的事全都压在我身上了,忙得很。
这两天难得清闲,又没有尉迟伽罗那个死丫头捣蛋,就过来走动走动喽。」
于慧儿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道:「没有伽罗姑娘捣乱,康女郎不该去总戎府走动麽,怎麽来了这里,莫不是————」
康敏眉尖一挑:「莫不是什麽?」
于慧儿掩口笑道:「莫不是因为崔夫子过了门儿,康女郎心生忌惮,不敢去杨总戎跟前晃悠了吧?」
康敏讶然道:「这话什麽意思?好端端的,我————去杨灿面前晃悠什麽?」
于慧儿眉眼弯弯地道:「那谁知道呢,不过呢,杨总戎少年英俊,英雄无双,这般人物,康女郎心生倾慕,也不算意外啊。」
康敏大吃一惊:「谁对他动心了?不是,我————我表现得这麽明显吗?」
于慧儿失笑道:「哪里是明显啊,你就差把心意写在脸上了好吗?」
「我没有吧?」康敏摸了摸脸颊,有些不自信了。
「没有?你一个刚及笄的少女,整天有事没事的就往人家身边凑,你不是想做他的女
人,难不成还是想拜他师,学着耍长槊啊?」
「我其实,我就是在代表家族做生意啊,你想多了。」
康敏反驳得毫无诚意,她又睨了于慧儿一眼,道:「我听说,你要和三房的绾绾姑娘,姊妹媵嫁?」
骤然被问及自己的终身大事,于慧儿脸色微红,点了点头:「嗯。」
「那真是要恭喜你了。」康敏托着下巴道:「总算————是有了个不错的归宿呢。」
「我觉得也是。」于慧儿喜滋滋地道。
康敏翻了个白眼,这人————倒是不害臊。
就在这时,一个杨府家将快步走进珠宝铺子,一见康敏,不禁喜道:「康姑娘!你果然在这里,我们总戎大人相请!」
「杨总戎找我?」
康敏顿时支棱起来,盈盈起身,整了整装束,傲娇地瞟了于慧儿一眼,把手一抬:「头前带路!」
康敏跟着引路丫鬟进了杨府後宅。
庭院深深,廊回曲折,青石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花木修葺也甚是整齐。
自从杨府正室有了人,气象与往昔似乎也有些不同了。
春日繁花簇簇落於檐下,风过枝摇,一阵落英缤纷。
前方落花径上,忽然走出一道窈窕的倩影,身姿纤柔,眉眼明媚,正是米小弥。
康敏一见,顿时站住了脚步。
米小弥看见康敏,也不由脚步一顿。
米小弥道:「康姑娘?听说,你在西城有间香料铺子,不知可有夜用宁神的薰香呀?」
康敏眸光一闪,不动声色地笑道:「自然是有的,莫非阿弥姑娘想买?上好的薰香,可是很贵呢。」
「私房钱我还有些,买点香料,还是买得起的。」
康敏浅浅一笑:「请这边说话。」
康敏听了,就向引路丫鬟点点头,向阿弥走去,两人走到一处假山池旁。
如此一来,便不用担心被那丫鬟听见二人对话了。
这时,阿弥脸上的浅笑便淡了几分:「你怎麽来了?是我夫君唤你来的?」
康敏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地道:「以前你胡乱称呼,也没人挑你的理儿,现在杨府可是有了正经女主人,你该称杨总戎为主人,可不要僭越了。不然,规矩会找你麻烦的。」
夫君,是妻、妾对丈夫的称呼。
如果是侍婢,哪怕被主人临幸过,只要没有抬她为妾,名分上也仍然是奴婢。
身份不变,那称呼上就不能和妻妾一个待遇,否则就是乱了尊卑。
像春梅冬梅,那是举办了仪式正式纳过来的妾,人家就可以称夫君。
而阿弥依旧还是婢女身份,哪怕和主人不只一次有了肌肤之亲,人前人後她也依旧得称主人,如此称呼就是僭越。
阿弥脸色一僵,有些气愤地道:「康敏,你这般羞辱我,觉得很有趣麽?」
康敏也懒得与她虚与委蛇了,冷笑道:「我只是好心提点你,别逾矩。
就像你们米家,不是在敦煌为宇文氏做事吗?如今这手,伸得太长了。」
阿弥道:「你胡说,才没有。我————我家其实是把我派去桃里夫人身边的,不过是阴差阳错,被送给了夫————主人。」
「是吗?」
康敏嘿嘿一笑,挑眉看她:「你看我信不信?」
「你爱信不信!」阿弥挺起胸膛:「不管初衷如何,反正,我现在是进了杨家的门儿,你呢?始终是个外人,还来奚落我!」
康敏矜傲地扬起了下巴:「你觉得,杨总戎这般人物,身边缺女人?
我对他的用处,可比你大得多呢。你们米家费尽心机把你送来,也不过就是一个暖被窝儿的,有什麽了不起。」
阿弥气愤地道:「欸?我还就是了不起。今天我能控制他的小头,明天就能控制他的大头,他可是时常宠幸我呢。」
康敏嗤了一声,不屑地道:「杨总戎身边多有绝色,你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真以为你能拿捏他?天真。」
阿弥气愤地道:「你毛长齐了,你了不起,我想见他,随时能见,你行吗?」
康敏冷哼一声:「琉伽表姐走过的路,你走不通的。
因为,杨总戎不是白崖王,而你,也不及安琉伽。」
说罢,她盈盈转身,却又睨了米小弥一眼:「杨灿,是我们康家的猎物,你们的手最
好不要伸得太长,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这句话,她又上下打量米小弥一眼,轻蔑地一笑:「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除了那点用,还有什麽用?我这也是杞人忧天了!」
说罢她便扬长而去,米小弥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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