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解题,等人
第664章 解题,等人 (第2/2页)他知道治理一个横跨万里的庞大帝国,绝不是靠一腔热血与几句圣贤箴言便能撑起来的。
所有宏大的叙事,最终都要归结到那两个更实际的字上。
他很想反驳齐政的这番话,想用某种更慷慨激昂充满理想的言语,去消解那些看似庸俗的冷冰冰的算计,可话到嘴边,却无法开口。
最终,他也只能跟着长叹一声,在风中吐出一道长长的白雾。
“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了吗?”
齐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不敢说有两全之法。但我和陛下,的确在做一个尝试。”
他看着姜猛,“首先,就是要为我们的疆域,做一个区分。”
“区分?”
“对。什么是核心地区,什么是国土之内,哪里又可以是徐徐图之之处。”
齐政接着解释道:“在国土之外,我们可以设立藩领。以大梁最正统的子民,外出征服、拓荒、开垦、建立势力。朝廷不设都护府,不派流官,不供给钱粮辎重,一切用度,皆由他们自给自足。但相应的,朝廷也会给予他们极大的自主权,领地之内,一切自主。”
“甚至朝廷还可在必要之时,应他们的请求,出兵干预,进行武力威慑,确保他们可以度过最初的危险期。如此,既能拓展华夏之疆域与势力,又能让圣人之教化得以广布四方。文明的火种,便可以星火燎原之势,向周边扩散。”
姜猛缓缓点了点头,负手踱起步来。
他的眉头紧锁,像是在反复咀嚼这番话里的每一个字。
他忽然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齐政,疑惑道:“可是这样的人,上哪儿去找?国人皆是安土重迁,故土难离,他们怎会愿意背井离乡,去那些边远荒蛮之地,拿命去填补一片全然未知的土地?”
齐政微微一笑,“战俘、犯官、罪囚、株连的亲眷,还有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想找,总归是有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况且这一次,不就有现成的核心骨干力量吗?那些人,要经验有经验,要人丁有人丁,而且他们可是天底下最懂得如何经营和发展一方势力的人了。”
姜猛的眼中亮起光芒,恍然大悟。
原来竟还有这一层盘算在里头。
可他旋即又皱起了眉头,看着齐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担忧,“可这些人都是对朝廷心怀怨愤之人,若是这些势力坐大之后,将来觊觎中原,挥师入关夺了江山岂不是养虎为患,遗祸无穷?”
齐政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大师兄你知道这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几乎都无法避免的一个错误是什么吗?那就是以为自己的基业,可以千秋万代。”
他抬起头,微眯着眼望着远处那轮已从地平线下挣扎而出的朝阳,金红色的阳光将他的脸染上了一层颇为神性的光芒。
“这世上,没有永不落下的太阳。也不会有千百世不变的皇权。”
“真正能够千秋万代的,从来不是哪一家哪一姓的江山,是剥离了那些姓氏与年号之后,最底色的那些东西。”
“是文字、衣冠、礼法,是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绵绵不绝的文明。”
他看着姜猛,十分认真地道:“如果今后,当真有人能从那片蛮荒之地长驱直入,重新入主中原,完全没有关系。肉烂了,终究也是烂在锅里,壮大的、受益的,都是我们整个华夏。”
姜猛闻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忍不住惊诧道:“陛下竟有此等胸襟?”
齐政叹了口气,“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人力是无法强求的。尽我们这一代人的本分,把能铺的路铺好,把能打的底子打牢,余下的便交给天意吧。”
姜猛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了。
这一回,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解,“既如此,那你为何不回去?这场泼天的大局,有你辅佐在陛下身边,岂不是更好?”
齐政转过头,望着中京城的方向,目光在不知不觉间悄然一黯。
他忽然扭过头,看着姜猛,嘴角竟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古怪,像是在讲一个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玩笑。
“大师兄你游历江湖,仗剑天涯,也算是见多识广了,有没有听过一招从天而降的掌法?”
姜猛一怔,他完全不知道齐政为什么会忽然把话头从一个宏大到整个文明的程度一下子拐到江湖招式上去。
这转折来得太陡,让他的脑子一时间都转不过来。
齐政望着远方,笑了笑,声音轻柔却又清晰。
“那一招叫做拉着敌人同归于尽。”
“也叫万千罪孽,尽归吾身。”
姜猛怔住了,等他结合先前的内容明悟过来其中深意,登时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这一盘棋当中那些看似无关的落子,那些看似多余的闲笔,和那些看似无谓的折腾。
他缓缓定了定神,对齐政道:“那你就真什么都不做?这不是你的风格。”
齐政轻笑道:“知我者,大师兄也。我的确不会什么都不做。接下来,我要等一个人,和他说一番话。”
姜猛目光不由望向驿站外官道的方向,“那要等多久?”
齐政笑了笑,“无妨。咱们脚程慢,正常前行便是,他们会追上来的。”
他说完这些,天光已然大亮。
晨雾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消散,四野之间,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路,似乎都被擦去了那些让人困惑的迷雾。
一切都清晰而笃定。
与此同时,那座他所遥望的中京城中,回春殿也渐渐被天光填满。
童瑞默默地搁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他面前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工工整整的小楷,每一个墨字的背后,或许都将是一段让人心惊的波澜。
终于将所有的话都说完的赵相跪在殿中,虽然陛下算是好心给了他一个蒲团,让他可以稍微舒服地交代问题,但他也依旧说得口舌发干。
此刻的他,眼巴巴地望着坐在椅子上的启元帝,等待着对方,给出最终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