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高处不胜寒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高处不胜寒 (第1/2页)郑申很快被带了进来,只是因被外面的厅子都武士搜得太乾净,此刻颇为狼狈。
屋中气氛冷肃。
两名厅子都武士一左一右站在帷幕前,手都按在刀柄上。
朱友恭没有退出去,而是站在郑申身边,不过三四步。
郑申看见这副架势,先在门内停了一下,随即跪倒,额头贴地:
「臣郑申,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朱温坐回榻边,就这样大大方方踞坐在那,丝毫没有尊重郑申的意思:
「友恭说,你有一件关乎朕安危的密报。」
「难道又有奸臣要害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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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申没有起来,依旧伏在地上:
「回陛下,臣无密奏。」
朱温脸色顿时冷了。
「没有,便敢半夜跑来,说什麽关乎朕的安危?」
「臣无密奏,却晓得陛下现在很危险。」
「废话。」
朱温摇头,指了指郑申,问道:
「朕带兵与王建、李茂贞交战,当然危险。你若只会说这些,便出去。」
郑申抬起头。
他这些年被疏远在盩厔,脸比过去清瘦了许多,眼角也有了细纹。
面对朱温不耐烦的目光,他喉结动了动,还是鼓足勇气道:
「臣所说的不是王建与李茂贞,也不是军情凶危。」
「臣说的是陛下身边左右,和这支军队。」
屋中几名武士神色同时一变。
一旁朱友恭听得这话,眉头一皱,直接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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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申,你想清楚了再说!」
「让他说。」
朱温看着跪在地上的郑申:
「朕的军队怎麽了?」
「陛下如今手握大军,外面又有李唐宾、段凝、杨师厚诸军,各部都听陛下调遣,看起来当然没有问题。」
郑申道:
「可臣在盩厔这两年,接触过三教九流,市井闾巷,听过许多陛下听不到的话。」
「以一句话来形容此刻军中,便是人情沸沸,如鼎沸膏煎,只待一丝星火,便要全盘崩溃。」
「就如,唐廷旧臣恨陛下弑君,长安故旧恨陛下杀尽诸王,神策军旧军怨陛下夺去原来的军职。朱珍旧部怕陛下秋後算帐,起家元从又觉得新附军将分了他们的功赏,至於中原旧将更是怨怼失了田宅。」
「至於陛下诸位义子、诸位军使,各有想法,各有手段。」
「臣说句死罪的话,如今这般带兵将们,对陛下心存不满的,绝不在少数。」
这话说着,在场群武士怒目而视!
朱温却仍踞坐着,不见喜怒,悠悠问道:
「哦?既然这麽多人不满,为何没人敢反?」
显然,朱温对自己手段很自信!
可郑申毫不犹豫,直言戳穿了这句话背後的自信:
「因为他们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反。」
「朱珍当年拥兵,身边何尝少了心腹?最後还是有人把他的密谋送到陛下面前。宗王在长安举兵,谋划得也算严密,可还没等诸门一齐动作,消息便泄露了。」
「而他们的下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以,诸军即便怨怼陛下,也不敢与同营武士密议。」
「陛下的确深得法家精髓,仅仅是构建这样的氛围就足以让人人自危,人人自查。」
「所以正是不敢串联,不敢交心,所以谁都组织不起来。」
朱温听到这里,对於郑申说的这些并不反驳,他耸耸肩:
「郑生,这不是你教得好吗?」
说着,朱温身躯微微前倾,宽大的袍袖垂落榻边,目光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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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国治军,本就不靠恩义,不靠人心。」
「人性本私,士卒贪赏,将官贪权,勋旧贪爵,人人皆有欲,人人皆有怨。」
「若以仁恕待之,姑息容之,这群人便会恃功骄纵,结党营私,他日反噬主上,祸乱三军!」
朱温声音不高,却字字显出他的本心:
「朕当年用你,非你启迪朕,而是朕本就是此道人,需要用你!」
「只是可惜,你偏偏是个样子货,谋算多,实绩少,又惹得诸将生怨,所以不得不将你放在外面。」
「当然,以你之智,当也晓得朕是在爱护你。」
「所以当着你的面,朕也不避讳!」
「朕行的便是法家王道!」
「赏不逾时,使人趋利;罚不避亲,使人畏威。」
「朕故意令诸将互不相亲,士卒互不相知,上下相疑,左右相防。人人自危,则人人自律;人人相忌,则无人敢党。」
「你说他们不敢反,是不知旁人心意。不错!朕要的便是这般局面!」
「若三军上下同心、将卒相交,那才是朕的灭顶之灾!」
「昔日藩镇跋扈,皆是将帅抱团、士卒连党,故而敢藐视朝廷、割据自雄。朕岂会重蹈覆辙?」
他抬手指向外面沉沉夜色,一语道破最深的帝王心术:
「怨又如何?恨又如何?」
「凡人臣,畏刑甚於怀恩,惧祸甚於念德。」
「只要他们不敢抱团、不敢串联、不敢私议,纵有满腹怨怼,也不过是孤臣独怒,匹夫私恨!」
「自古,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一人之怨,何足惧哉?」
一旁朱友恭与帐中武士皆屏息敛气,无人敢发一言。
此刻他们才真正看清,陛下从不是靠勇武定天下,而是以权术织法网,制权柄。
一时寂静,朱温复又倚回榻上,神态慵懒,看着伏地的郑申:
「你今夜跑来,剖白如此,无非是想告诉朕,军心离散、将心多怨。」
「可你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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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还有,朕难道不想求三军爱戴吗?百姓爱戴吗?」
「难道朕不想如那赵怀安一般,行仁义之道?」
「何是仁义?说白了,不就是,该拿的不拿,该抢的不抢,还能恩泽雨露!」
「可朕有这个本钱吗?」
朱温陡然低笑一声,既有嘲弄,又有羡慕:
「天下诸藩,除了赵怀安有本事行仁义,还见到其他的?」
「他为何能行?不就是因为他占有天下膏腴之地?不用从百姓身上竭泽而渔?」
「而天下其他人呢?」
「李茂贞据岐陇、王建守两川、河东李克用,四方群雄各据沃土、各拥强兵。」
「不都是以百姓为鱼肉?以权术为手段?」
「人人磨刀霍霍,人人吞灭异己。」
「而朕走到现在,一步步,一日日,哪不比他们难?」
「朕起於草莽,无世家根基庇佑,无百年恩义积累,无宗室门阀帮扶!旁人有祖业可守、有恩信可凭,朕一无所有,唯有手中刀、帐下兵!」
「朕若行仁义,轻徭薄赋、宽纵将士、怀柔待人,便是自削爪牙、自废筋骨!」
「还有赵怀安多招良家子,而朕麾下是什麽兵?」
「只一群乱世逐利之辈,要麽是乱世饥民,要麽是亡命之徒。」
「虎狼枭豺,贪戾成性,桀骜难驯。」
「你随便拉一个出来,全都是不忠不义,畏强欺弱的畜生,挨个砍了,都没一个冤的。」
「所以,彼辈自随朕起兵,是敬朕之仁德?不过借朕之势、仗朕之威,博取功名富贵、良田美宅!」
「这种人,有利则俯首为兵,无利则背身成贼,心软一分,便会被这群虎狼啃噬筋骨!」
也是压力大,朱温难得说这麽多吐露心声的话:
「所以朕不能行仁义,因为我不能,我麾下这群虎狼也不配!」
「但如今手段又错了吗?也不见如此。」
「就如李克用吧,他也算讲讲信义、重豪杰,善待部曲的,可他麾下藩将不也是反覆无常、兵将骄横难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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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李茂贞,东施效颦,当自己是赵怀安呢!」
「也学着笼络番部、宽待牙军。」
「可要我看,此人军中看似上下和睦,实则部将私兵自重,政令难行,早就尾大不掉!」
「而朕不行虚仁、不慕虚名,以刑立威、以术控军,虽落得人心多怨,却能令三军听令、万军归制!」
「当然,朕也不是不晓得仁义才能守得住江山。」
「待朕扫平群雄、一统中原,江山稳固、四海归心,那时朕再施恩泽、行宽政、养民生,何愁天下不附?」
「只是如今强敌环伺、四面皆敌,空谈仁义,不过是自寻死路的迂腐蠢事!」
「所以,霸道好啊!霸道得学,得用!」
「不恃人不叛,恃我能制人。」
而等朱温洋洋洒洒说完,他又颇有点得意道:
「而且,郑生,你也是小了。」
「你真以为,朕走到现在,只靠这些权谋手段,靠手下彼此猜疑?」
「朕之兵略,不敢说当世无双,却也独步天下!」
「说到底,只要朕能赢,一切都是对的!」
……
郑申静静地听完,可回给朱温的却只有一声叹息:
「陛下深谋幽远,洞察人弊,臣不能不赞。」
「可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啊!」
朱温皱眉:
「怎麽说!」
郑申认真道:
「陛下一切手段奏效,都是因为陛下高高在上,周围密不透风,所以自可从容手段,权衡中外。」
「可陛下一旦上了阵,尤其是率军到了前线,却就危险了!」
「只因陛下能防的是有计划的谋反,不能防的就是临时起意。」
朱温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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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
朱温说完这两字後,郑申的额头已经冒出汗来。
他晓得自己接下来的话,任何一句说不好,都可能让朱友恭当场将他拖出去。
可他今夜若不把话说透,以朱温对他的厌恶,往後未必还有第二次入见的机会。
郑申吸了口气:
「陛下如今在後方,在中军,在牙门与厅子都武士层层护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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